时间:2026-01-12 16:23 所属分类:行业资讯 点击次数:
归巢的孩子 21岁时,利亚姆·塔利独自居住在一套两居室公寓里。他很享受独居的生活:工作、交租、买菜、洗衣、浇花和听音乐。他早早就达到了同龄人艳羡的经济独
归巢的孩子
21岁时,利亚姆·塔利独自居住在一套两居室公寓里。他很享受独居的生活:工作、交租、买菜、洗衣、浇花和听音乐。他早早就达到了同龄人艳羡的经济独立,但前提在于:他住在洪都拉斯沿海的小岛上,月租不过500美元(1美元约等于7.2元人民币,500美元约合人民币3600元)。2022年,他回到多伦多准备开始工作,便重新住回了父母身边。他们一家随后卖掉了老房子。在房产中介公司工作的塔利很清楚,以他目前3000美元(约合人民币2.2万元)的月薪远不足以负担多伦多市区的房租,于是他决定和母亲、弟弟以及几条狗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新家位于多伦多金丝雀区,每人单独一间卧室,还有两个卫生间。
虽然房子变小了,但塔利的母亲莉莎·芬利依然乐意为两个儿子腾出空间。“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独居真的太难了。”她说,“和父母同住的孩子们不是真的啃老,他们别无选择。”塔利目前在一家科技初创公司工作,年薪6.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6.8万元)。他对家庭的经济支持也随着工作逐渐稳定而增加,从承担部分日常开销到支付一部分房租,他现在每月能给母亲700美元(约合人民币5040元)的生活费——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比独自生活租房还是划算得多。
放到以前,塔利这样的年轻人会被视作失败的“啃老族”,因无能而寻求父母的庇护。和我同龄的人以及受访的许多父母,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正常人生轨迹”应该是这样:高中毕业,读大学,然后搬离父母家独立生活。
但眼下加拿大房价高得离谱,而工资水平却没有显著提高。这让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无力招架,“18岁独立”好似成了童年的幻梦。父母往往也会在孩子18岁成年后继续提供支持。此外,加拿大家庭也开始接受几代人同堂的生活——讲究传统家庭结构的移民增多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这一理念。加拿大年轻人的生活面貌因此更新。统计局数据显示,2021年,有46%的20至29岁年轻人和父母同住,相比之下,30年前仅有约1/3;25至29岁这一年龄区间的年轻人,仍有近30%继续留在家里,而1981年这一比例仅为11%。
生活成本的飞涨让美好的独立人生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美梦,对塔利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就连结婚生子这样的终身大事也只能推迟。至于父母,那种“你和孩子仅有18个夏天”的煽情鸡汤纯属废话。家长们在经济和情感上对孩子的支持远超预期,他们不得不重新规划自己的退休生活:本以为可以自由自在地安享晚年,结果家里多了个总是忘记打扫卫生的“室友”。
实际上,这种“延迟成年”现象早在几十年前就初露端倪。上世纪60年代以前,能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并不多,绝大部分人在高中毕业后就迅速地找工作、结婚、生子。但随着科技发展和经济转型,大学入学人数激增。到了80年代初,有近20%的加拿大年轻人接受高等教育,而当下这个比例已增至50%。即便大学毕业,这些年轻人仍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在事业和感情两方面真正实现独立。2000年,美国心理学家杰弗里·阿内特提出:18至25岁的年轻人并不能被称作成年人,这个年龄段应该是“成年初显期”,他们正在成年人世界中跌跌撞撞地摸索属于自己的道路。而如今,阿内特将这一术语的年龄范围延长到29岁。“人们需要花更长时间才能在成年人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定位。”阿内特本人也亲身体验了这一点——他25岁的孩子最近搬回了家。
高压社会中的避风港
过去25年间,加拿大平均房价从16.3万加元(1加元约等于5.2元人民币,16.3万加元约合人民币84.8万元)飙升至70万加元(约合人民币364万元)。全国最大的两个城市——多伦多和温哥华在全球城市房价榜单上居高不下。与此同时,家庭收入中位数仅增加了1.5万加元(约合人民币7.8万元)。根据加拿大皇家银行2024年发布的报告,普通家庭需要将63%的收入投入房产才能拥有一套普通住房。房租也水涨船高:截至2023年,加拿大一居室公寓平均月租为1700加元(约合人民币8840元),比五年前上涨了35%。
在这种残酷现实下,决定一个人是否成功的已不再是个人收入,而是家庭财富的积累。加拿大现下的情势让麦吉尔大学经济学教授弗朗切斯科·阿莫迪奥想到了祖国意大利70年代开始的经济衰退。“意大利和南欧其他国家的人们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为子女积攒财富。”他曾以为自己年幼的孩子将在一个不同的经济环境里长大,而现在他已经开始担心他们长大后能住在哪里。
现代育儿方式也与过去大不相同。给孩子穿衣喂饭、送孩子去上学已经远远不够了,养育孩子成了全天无休的大事。新的育儿观坚信,孩子的成功取决于父母为其精心安排的每一步,哪怕是母婴课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种高强度的父母介入会持续整个童年。
青少年心理健康和社交媒体成瘾俨然是当代父母不得不亲力亲为、时刻跟进解决的新难题。青少年处于青春期的时候,正是父母选择放手、让孩子学着独立的阶段。但相反,现在他们与子女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以至于孩子到了法定成年年龄也很难与家庭脱离。即便已经18岁,孩子仍将父母视为重要的支柱。而倾注了大量时间精力在孩子身上的父母,也乐意让孩子留在身边。许多父母承认,必要的话孩子其实也可以搬出去,但既然家里还有给孩子的舒适卧室,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又何必让孩子花钱在外租住昂贵的公寓呢?
一个屋檐下的磕磕绊绊
同住的好处不仅限于经济层面。2023年,世界卫生组织将“孤独”定为全球公共健康问题。孤独对人体的危害不亚于每天抽15根烟。住在同一屋檐下无疑是针对这一问题的良方。两年前,57岁的单亲妈妈塔季娅娜在儿子去上大学后成了“空巢”母亲,但没多久女儿玛莎就因为失业搬回家和她同住。几个月后,塔季娅娜也失业了。“和女儿在一起对我的心理健康很有助益,对她而言,不必一个人承担巨大的经济压力也是好事。”塔季娅娜说,“我希望她独立,但作为一个欧洲人,我觉得孩子在家住久一点也正常。”
“成年初显期”是一个寻求自我、结交友人或许还有遇到人生伴侣的时段。本科毕业后,22岁的我搬到多伦多继续深造。我和一个朋友合租,学会了独自乘坐地铁,找兼职维持开销,去酒吧享受生活,还去了欧洲旅行。短短几年,我勇敢尝试了许多,尽力享受青春——在父母关心下,我绝不敢如此冒险。如果和父母住在一起,想要在成年后尽情放纵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哪本指南能教你如何跟自己已成年的孩子朝夕相处。塔利的母亲芬利是一位心理治疗师,她的诊疗对象既包括年轻人,也包括年轻人的父母。她说,父母与成年子女同住最常见的问题是对相处模式缺乏清晰的共识。是否还需要规定门禁时间?谁来洗孩子的衣服?而对子女,特别是那些已经经历过一段时间独立生活的子女来说,他们也困惑于父母为什么还要在自己晚上出门前质询一番。对父母来说,20多岁的孩子回到家意味着他们必须重新规划自己的中晚年生活。纵使是“成年初显期”理论的提出者,阿内特本人也不得不面对女儿搬回家后的生活调整。“孩子搬出家后本来是夫妻重享二人世界的好时光,但成年子女又回来了,那确实需要花时间重新适应。”他感慨道。
成年子女回家首先意味着新的经济压力。统计显示,无论父母双方收入高低,如果孩子在家住到22岁,家庭支出大约会增加30%,且这些额外开销还会带来长期影响。三四十岁的父母在育儿阶段很难存下养老钱,只有孩子成年搬出去住,父母才有余钱投入退休储蓄账户。但如果孩子还住在家中,存养老金的时间势必缩短。
埃顺·莫特和丈夫住在多伦多东区,他们有三个孩子,均已成年。长子马克斯离家上大学时,他们以为孩子就此独立,不会再回来住。“那种感觉跟我们年轻时离家上大学一样,你搬出家,开始自己的人生之路,不再回头。”莫特回忆说。马克斯完成学业后虽然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工作,但起薪不足以维持独立生活。于是,他搬回家和21岁的弟弟罗里住同一间卧室。他们18岁的妹妹莫伊拉正在攻读戏剧专业,住在另一间次卧。
莫特经营着一家网店,专门销售在普通商店里买不到的调味料和烘焙用品。她原本计划等孩子们都搬出去后,腾出家里的两间次卧作为仓库和办公室。“但现在那两间卧室都无法空出来,所以我只能另租一个储藏室,还把产品堆满了家里的各个角落。”她说,“这样跑上跑下地做生意是最低效的。”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乐于为孩子们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让他们在有能力承担租金和贷款前先攒点钱——哪怕这意味着更多的家务和麻烦事。“我当年走出家门时账户里只有几十加元,后来也一直在紧巴巴地过日子,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这样。”
对莫特夫妇来说,计划里的空巢变成了如今人满为患的模样,这影响了他们的退休规划。“几年前我们去见理财顾问时焦心不已,因为当时我们把钱都投进了孩子们的教育基金中。顾问说:‘等孩子搬出去你们再来找我咨询吧,到时候你们的财务状况会不一样。’”然而,目前这一目标才完成了1/3:二儿子罗里最近刚搬出去住。
许多家庭对继续供养成年子女并无经济上的准备。根据多伦多道明银行2024年秋季的一项调查,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对成年子女仍需经济支持已有心理准备,但2/3的人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承担这些开销。即便不考虑成年子女的额外负担,本来许多人就没有足够的养老储蓄。据安大略省医疗退休金计划的一项调查,64%的55至64岁加拿大人担心退休后没有足够的存款;其中,尚未退休的群体中,又有44%的人存款少于5000加元(约合人民币2.6万元),75%的人存款少于10万加元(约合人民币52万元)。而对于那些计划趁着房价上涨卖掉大房换小房、依靠差价贴补养老金的人来说,只要孩子还没“飞出鸟巢”,这一计划就不得不停滞。
积蓄力量,再度起航
我的长女今年18岁了,当她为大学生活作规划时,我不禁想到了更往后的日子。我和丈夫明确告诉她,她在家住多久都没关系,直到她有能力独立为止。不过,她的目标和我年轻时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住所,一个由她制定规矩的自由地,一个自主完成家务、独立完成学业的空间。
我的受访家庭中没有人把这种同住状态视为一种永久性的生活方式。尽管人们对一大家人同居一处的接受度在上升,但大部分人依然更向往拥有自己的独立生活空间。父母们依然会在开车路过某处公寓楼时思索,这里的房租孩子们能否独自承担;子女们也在想办法向着自由靠近。
塔利和女友最近去探望过女友住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基洛纳市的父亲,并喜欢上了那里。他们曾以为自己可以在基洛纳定居,但很快了解到,这里的房价和多伦多一样高昂。他也考虑过卡尔加里或者埃德蒙顿这样生活成本较低的地方,但恶劣的寒冬实在令人望而却步。现在,塔利将目光投向了南欧——他父亲已经搬去葡萄牙定居。
对塔利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最终定居何地是一件大事。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人要如何下决心“止损”离开?是继续留在从小居住的故乡,蜗居一隅,为高额租金辛苦奔忙;还是重新开始,闭上眼转动地球仪,看命运会将自己引向何地?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项居民调查表明,近一半的18至34岁年轻人考虑过离开这里,因为生活成本太高。安大略省的年轻人也面临同样的困境:一项针对本地20至32岁居民的调查显示,有49%的年轻人想搬去更便宜的地方生活,还有13%的年轻人尚未决定是否离开。
也有住在家中的年轻人触到了“鸟巢”的边缘。伊薇27岁仍与父母同住,家庭关系和睦但时有摩擦。在基洛纳工作两年后,她攒下了4万加元(约合人民币20.8万元)。她希望尽快搬出家,住进一栋新公寓楼里,每月租金约2300加元(约合人民币1.2万元)。她的父母建议她预留一些积蓄以防万一。伊薇自己也明白,为了付房租,她必须省吃俭用,削减一些额外开销,譬如旅行和点外卖。但从各方面来说,她已经准备好飞出家门了。
来源:《海外文摘》杂志社